声明：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，采用文学创作手法，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。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，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大兴三十七年，冬至。坤宁宫的地龙烧得再旺，也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。
新后王宝钏身着十二重大翟衣，端坐于凤座之上，面色平静得宛若一尊玉像。殿外，隐约传来金戈交击与凄厉的哭嚎，那是她的母家，相府满门的悲鸣。
她的夫君，新帝薛平贵，登基不过二十日，便将屠刀挥向了助他登顶的王氏。
一名内侍官步入殿中，垂首躬身，声音毫无起伏：“陛下有旨，王氏一族，意图谋逆，满门抄斩。念及皇后乃相府嫡女，特赐……全尸。”
王宝钏缓缓抬起眼，目光越过他，望向殿门外飘摇的雪。她没有哭，没有闹，嘴角反而牵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她想起了十八年前，寒窑初遇，那人眼中的星火。原来，那不是爱，是燎天的业火。
01
意识回笼的刹那，不是坤宁宫的沉香，也不是鸩酒的辛辣，而是一股熟悉的、属于少女闺房的甜腻馨香。
王宝钏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流苏轻垂的芙蓉帐，帐顶缀着鸽子蛋大小的明珠，散发着柔润的光。身下是软若云絮的苏绣锦被，被角用金线绣着一双栩栩如生的比翼鸟。这不是冷寂的坤宁宫，更不是她苦守十八年的寒窑。
这是她出嫁前的闺房——绮梦阁。
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见她醒了，喜不自胜地凑上前：“小姐，您可算醒了！昨夜一场风寒，可把老爷和夫人急坏了。”
侍女的面容稚嫩而熟悉，是她的贴身丫鬟，春桃。那个后来为了护她，死在乱军之中的春桃。
王宝钏的指尖在锦被上用力一掐，尖锐的痛感清晰地传来。这不是梦。她回来了。回到了十八年前，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。
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冲垮了她初醒的迷茫。那二十日的皇后尊荣，是她用十八年寒窑苦守、用整个家族的性命换来的笑话。薛平贵，她的良人，她的英雄，亲手将她捧上云端，又在她面前，将她的世界砸得粉碎。
“谋逆？”她喃喃自语，声音嘶哑。
春桃一愣：“小姐，您说什么？”
王宝unna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，那里面没有了半分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天真，只剩下经历过血火倾轧后的彻骨冰寒。“没什么，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回小姐，您就昏睡了一夜。今日可是个大日子，您忘了？城西新搭了彩楼，您要去抛绣球选婿呢。”春桃一边说，一边为她取来一件崭新的石榴红撒花罗裙。
抛绣球……
王宝钏的心脏猛地一缩。就是今日，她会在彩楼之上，鬼迷心窍地将那定情的绣球，抛给底下人群中衣衫褴褛却眼神桀骜的薛平贵。就是今日，她亲手开启了自己和王氏一族的灭顶之灾。
不。
绝不。
“更衣。”她吐出两个字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春桃被她此刻的气势所慑，不敢多言，手脚麻利地为她穿戴。铜镜里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却已显绝色的脸庞。眉如远山，眸若秋水。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，此刻翻涌的，是尸山血海的仇恨。
恋爱脑？为了一个男人与家族决裂，苦守十八年，换来满门抄斩？她王宝钏前世是瞎了眼，更是蠢到了骨子里。
这一世，她不做那望夫石，她要做执棋人。棋盘之上，凡是前世负她、害她、利用她之人，她要一个一个，亲手将他们从棋盘上剔除。
第一个，不是薛平贵。那个男人还需要时间成长为毒蛇。第一个要除去的，是那条早已潜伏在相府周围，伪装成无害模样的豺狼——兵部侍郎之子，魏豹。前世，此人求亲不成，便处处与王家作对，最后更是成了构陷王家谋反的伪证第一人。他与薛平贵，一内一外，是绞死王家的两股绳索。
“春桃，”王宝钏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声音平静，“去告诉父亲，就说我病体未愈，今日的彩楼之戏，不去了。”
春桃大惊失色：“小姐，这如何使得！满长安的王孙公子可都等着呢……”
“我说，不去了。”王宝钏的目光透过铜镜，直直射向春桃，那眼神里的威压，让春桃瞬间噤声。她点点头，颤声道：“是，奴婢……奴婢这就去回禀老爷。”
春桃退下后，王宝钏缓缓走到窗边，推开雕花木窗。长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，一如十八年前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贯入肺腑，让她无比清醒。
薛平贵，别急。你的死期，我会亲手为你择定。但在那之前，先让你那位好盟友魏豹，为你探一探通往地狱的路。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，那笑容里，再无半分天真烂漫，唯有淬毒的利刃寒光。
01
王宝钏称病不去彩楼的消息，在相府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。
相国千金抛绣球择婿，本就是轰动京城的大事。如今临阵退缩，不仅让满城翘首以盼的权贵子弟大失所望，更让相国王允的颜面有些挂不住。
书房内，紫檀木案上摆着一尊前朝的青玉笔洗，王允身着绯色官袍，眉头紧锁，手中把玩着两颗滚圆的紫金胆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“胡闹！简直是胡闹！”他沉声道，声音里压抑着怒火，“满城皆知的事，岂是她一句‘不适’就能搪塞过去的？我王允的脸面，相府的威仪，都被她当成了儿戏！”
一旁，王夫人生得温婉，此刻也是满面愁容，轻声劝慰：“老爷息怒，宝钏那孩子向来乖巧，昨日受了风寒，许是真有不适。女儿家的终身大事，总不好让她病中择婿，传出去也落人口实。”
王允冷哼一声：“妇人之见！此事早已遍传朝野，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临阵变卦，外人只会说我王家倨傲，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里。更何况，魏侍郎家的公子魏豹，对宝钏倾心已久，今日更是志在必得。我与魏侍郎在朝中多有倚助，若因此事生了嫌隙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通报：“老爷，小姐求见。”
王允眉头一挑，与夫人对视一眼，皆有些意外。他沉着脸道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王宝钏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，未施粉黛，缓步而入。她敛去了一身足以倾城的华彩，却更显风骨清逸。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父母行礼，而后直起身，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允审视的目光。
“父亲，母亲。”
“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父亲？”王允的声音依旧严厉，“为何不愿去彩楼？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。”
王宝unna没有辩解，也没有露出丝毫畏惧之色，反而轻声问道：“父亲，女儿听闻，近日沿海倭寇再起，朝廷拨发的军饷在运抵福州之前，竟被匪寇劫了去，此事可为真？”
王允一怔，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朝政。此事乃是机密，只在少数中枢大臣中流传，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得知？他脸色一沉：“此乃军国大事，非你后宅女子该问的。回答我的话！”
“女儿不敢过问军国大事。”王宝钏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“女儿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，梦见那批被劫的军饷，并未落入匪寇之手，而是被人藏在了京郊的一处私港，再由漕船伪装成贩运私盐的商船，偷运出海，卖给了倭寇。”
“荒唐！”王允拍案而起，怒不可遏，“一派胡言！你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无稽之谈？”
王宝钏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：“父亲，这只是女儿的一个梦。但女儿的梦里，还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人……便是今日对女儿的绣球志在必得的魏豹，魏公子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室死寂。
王允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，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。勾结倭寇，倒卖军饷，这是诛九族的大罪！魏豹乃兵部侍郎之子，若此事为真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“宝钏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可乱说！”王允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沙哑，“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？”
“女儿知晓。”王宝. 钏的语气依旧平稳，“所以女儿才斗胆恳请父亲，今日不去彩楼。若那魏豹果真是清白的，女儿此举不过是任性了一回，回头女儿自会向魏家赔礼。可若……若女儿的梦不幸成真，父亲今日若真将女儿许给了他，那我王家，岂非与叛国贼寇绑在了一处？届时，万劫不复的，便是我相府满门。”
她的话，字字句句，如重锤敲在王允心上。
他看着眼前的女儿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这番话条理清晰，利害分明，哪里像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能说出来的？尤其是她那双眼睛，平静得可怕，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。
王允在官场沉浮半生，见惯了尔虞我诈，他从不信什么鬼神托梦之说。但他更相信，无风不起浪。女儿今日的反常，绝非空穴来风。
他沉默了许久，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最终，他缓缓坐下，拿起案上的紫金胆，却不再转动。
“此事，我自会去查。”他盯着王宝钏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在你‘病愈’之前，不许踏出绮梦阁半步。若让我查出是你无中生有，搬弄是非，休怪为父动用家法！”
王宝unna盈盈一拜，嘴角噙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。
“女儿，遵命。”
她知道，鱼饵已经抛下。以父亲多疑谨慎的性格，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他一定会去查。而魏豹的屁股底下，本就不干净。
只要王允开始查，那条绞索，便等于已经套在了魏豹的脖子上。
02
绮梦阁被变相地禁足了。
王允对外宣称女儿旧病复发，需静养，将抛绣球之事无限期延后。一时间，长安城内流言四起，有说相府千金得了怪病，有说王相国是待价而沽，种种猜测，不一而足。
对于这些，王宝钏一概不闻不问。她安然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，每日抚琴、弈棋、品读诗书，仿佛真的在安心养病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在等。
等父亲的调查结果，等魏豹的末日到来。
春桃看着日渐沉静的小姐，心中满是疑云。从前的小姐，活泼好动，最是待不住。如今却像换了个人，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……威严。
“小姐，您真的不去见见薛……薛公子吗？”春桃犹豫再三，还是小声问了出来。
前两日，一个衣衫破旧但相貌英武的年轻男子，自称薛平贵，在相府门前求见小姐。他说，他曾在街上受过小姐的恩惠，听闻小姐病重，特来探望。门房自然不会放一个乞丐样的男子进来，但他却日日都来，风雨无阻地守在相府对面的街角，遥遥望着绮梦阁的方向。
薛平贵。
听到这个名字，王宝钏正在拨弄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顿，一个短促的颤音戛然而止。
她抬起眼，眸中一片冰冷：“他是什么人，也配我见？”
春桃吓了一跳，结结巴巴地说道：“可……可是小姐，您之前不是还夸他……夸他有英雄气概吗？还让奴婢赠了他一锭银子……”
那是前世的王宝钏。那个天真愚蠢的王宝钏。
她记得，那是在一次庙会，她被人群冲散，险些被惊马撞到，是薛平贵出手相救。她见他虽衣衫褴褛，但眉宇间自有英气，便心生好感，赠银相助。也正是这次相遇，为后来彩楼上的一见倾心，埋下了伏笔。
“春桃，”王宝钏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，“记住，从今往后，不许在我面前再提此人。相府的恩惠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受的。你去告诉门房，若他再敢来府门前逗留，直接打断他的腿，扔出去。”
“啊？”春桃惊得张大了嘴巴。这还是她那个心善的小姐吗？
“听不懂我的话？”王宝钏的眼神扫了过来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遵命！”春桃不敢再多言，连忙退了出去。
王宝钏重新将手指搭在琴弦上，却再也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。薛平贵……他竟然已经出现了。他此刻守在府外，做出一副痴情守望的姿态，是做给谁看？自然是做给她王宝钏看。
前世，她就是被他这副模样所打动，以为他对自己情深义重。现在想来，何其可笑！他一个无名小卒，为何偏偏会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“英雄救美”？为何又能准确地打听到她生病的消息？
这背后，若无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相府，若无人在给他通风报信，绝无可能。
薛平贵，从一开始，他接近自己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他的目标，从来都不是她王宝钏这个人，而是她身后“相国千金”的身份，是王家通天的权势。
她闭上眼，前世临死前，坤宁宫外那震天的喊杀声又在耳边回响。父亲的、母亲的、兄嫂的……一张张鲜血淋漓的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。
“薛平贵……”她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，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，掐出了几个血印，“这一世，我不仅要让你求而不得，更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苦心钻营的一切，都化为泡影！”
就在这时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允的心腹管家王安快步走了进来，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与凝重。他先是屏退了左右，而后才对王宝钏深深一揖。
“小姐，您……您真是神了！”王安的声音都在发颤，“老爷派人顺着您说的那条线索去查，真的在京郊通州发现了一处秘密的漕运私港！港口的船只，表面运的是粮食，但夹层里，全是……全是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精铁与兵器！”
王宝钏心中波澜不惊，这一切，都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王安继续道：“而且，我们的人还抓到了一个负责接头的管事。那管事招认，他们的东家，正是……正是兵部侍郎之子，魏豹！”
成了。
王宝钏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。
“父亲打算如何处置？”她问。
“老爷已经连夜进宫，将此事密奏给了陛下。如今，京兆府尹和禁军已奉密旨，前往通州封港拿人。魏豹……怕是插翅难飞了。”王安看着王宝钏的背影，眼神里充满了敬畏。
这个往日里只知风花雪月的大小姐，究竟是如何知道这等惊天秘密的？难道，这世上真有未卜先知之人？
王宝钏没有理会王安的惊疑。她知道，魏豹完了。但扳倒一个魏豹，只是第一步。魏家在朝中盘根错节，魏侍郎绝不会坐以待毙。接下来，必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朝堂厮杀。
而她，需要在这场厮杀中，为自己，为王家，谋取最大的利益。
她的目光穿过庭院，望向相府大门的方向。那个街角，想必薛平贵还在那里傻站着吧。
他还在用前世的剧本，演着深情的戏码。却不知，台上的女主角，已经换了灵魂。
一个更大的局，才刚刚开始。而她，已经落下了第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。
03
魏豹被捕的消息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，在长安的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兵部侍郎魏英在得知儿子被禁军直接从府里带走时，当场昏厥。醒来后，他立刻四处奔走，求见故旧，试图挽回局面。然而，贩卖军械、勾结外敌的罪名太大，又是皇帝亲自下的密旨，一时间，竟无人敢为他出头。
朝堂之上，风声鹤唳。以往与魏家交好的官员，纷纷划清界限，生怕被牵连进去。
相国王允，则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了一个微妙的角色。是他揭发了此事，立下大功。但他却异常低调，每日上朝下朝，闭口不谈此案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。
只有王宝钏知道，她的父亲正在暗中积蓄力量，准备给魏家致命一击。
禁足在绮梦阁的日子，反而成了王宝钏最清净的时光。她通过王安，源源不断地获取着外界的消息。魏家的产业被查封，门生故吏被一一审查，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在缓缓收紧。
然而，事情的发展，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、出乎她意料的偏差。
这一日，王安又来密报。
“小姐，出事了。”他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难看，“京兆府在审理魏豹一案时，魏豹……攀咬了我们。”
王宝钏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，眼神一凝：“他攀咬什么？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与他合谋的，并非倭寇，而是另有其人。他说，他所做的一切，都是奉了相爷的命令！”王安急得满头是汗，“这简直是血口喷人！老爷一生忠君体国，怎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！”
“狗急跳墙罢了。”王宝钏放下茶盏，声音依旧镇定，“垂死挣扎，不足为惧。父亲是如何应对的？”
“老爷当庭与他对质，驳得他哑口无言。但……但是魏豹拿出了一样东西，作为‘证据’。”王安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那是一枚……相府的腰牌。是只有老爷和几位心腹才有的腰牌。”
王宝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相府的腰牌？这不可能！父亲行事何等谨慎，怎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落入魏豹之手？
“腰牌是真是假？”她追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王安的脸色灰败，“老爷亲自验看过，确实是府里的东西。虽然老爷辩称是被人盗取，但在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面前，这……终究成了一个疑点。”
王宝钏瞬间明白了。
这不是魏豹的计策。以魏豹的草包脑袋，想不出如此精妙的栽赃嫁祸。他的背后，还有人！有人在魏豹倒台的瞬间，立刻将矛头引向了王家，想要将王家也拖下水！
是谁？
一个名字，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。
薛平贵！
不，不对。现在的薛平贵，还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无名小卒，他没有这个能力，更没有这个布局。
那么，是谁在利用薛平贵，又是谁在暗中帮助魏豹？
前世的记忆中，关于这场风波的细节早已模糊。她只记得魏家倒了，王家因此在朝中威望更盛。但如今看来，事情的背后，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，在搅动风云。
她的“重生”，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，已经让未来的轨迹发生了偏离。
她陷入了绝对的困境。她知道未来最终的结局，却不知道通往结局的道路上，隐藏着多少前世未曾显露的陷阱。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，此刻才发现，自己可能依旧只是一颗棋子，只不过，比前世的自己，多看清了棋盘一角而已。
“小姐，现在该怎么办？”王安六神无主，“外面已经有风言风语，说老爷是为了铲除异己，才设计陷害魏家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王宝钏呵斥道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“一枚腰牌而已，说明不了什么。只要找不到其他的证据，就只是孤证。父亲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话虽如此，她心中却警铃大作。
对方既然能拿出第一件“证据”，就一定能拿出第二件，第三件。他们不会给王家喘息的机会。
“去，告诉父亲。”王宝钏眼中寒光一闪，“让他立刻上奏，请求三司会审，并且，请求陛下派遣他最信任的皇子，监审此案。”
“让皇子监审？”王安大惊，“小姐，这……这不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吗？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！”王宝钏打断他，“此事已经不是单纯的党争，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。将事情闹得越大，让越多的人盯着，那只黑手才越不敢轻举妄动。而且，让皇子监审，等于将选择权交到了陛下的手上。陛下多疑，他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坐大。只要父亲表现出足够的坦荡，陛下反而会信我们。”
这是一个险招。但眼下，已无万全之策。唯有行此险棋，方能求得一线生机。
王安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小姐，在如此危局之下，竟能迅速想出应对之策，眼神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。他重重点头：“是，奴才这就去办！”
王安走后，王宝unna独自一人站在窗前，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压力。
她面对的，不仅仅是一个薛平贵，而是一个盘根错节、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势力。她扳倒了魏豹，却立刻引来了对方更猛烈的反扑。
这场仗，比她想象中，要难打得多。
就在她心绪不宁之时，春桃又一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。
“小姐，不好了！外面……外面来了一个人，点名要见您！”
“不见。”王宝钏心烦意乱。
“可……可他说，他有办法证明相爷的清白！”春桃急道，“他还说，他知道那枚腰牌，是谁偷的！”
王宝钏猛地回过头，厉声问道：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春桃咽了口唾沫，颤声道：“他自称……薛平贵。”
04
薛平贵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，狠狠刺入王宝钏的心脏。
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，并且声称知道腰牌的秘密。这绝非巧合。他就像一只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秃鹫，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，嗅到权力的血腥味。
王宝钏的第一个念头，是拒绝。她不想见他，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。前世的恨意如同岩浆，在她胸中翻滚。
但理智告诉她，必须见。
她需要知道，薛平贵究竟在这盘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。他口中的“秘密”，是真是假？是他设下的另一个圈套，还是他为了接近自己，抛出的诱饵？
“让他进来。”王宝钏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就在院子里的石亭见他。春桃，你看好四周，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是，小姐。”春桃领命而去。
很快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，在王安的引领下，走进了绮梦阁的庭院。
正是薛平贵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，但身姿笔挺如松，行走间自有一股龙骧虎步之气。他的面容算不上俊美，但轮廓分明，一双眼睛尤其明亮，仿佛藏着不驯的野火。
这便是前世让她一见误终身的模样。
此刻再看，王宝钏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野火，是吞噬一切的欲望之火。他不是英雄，是枭雄。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，可以不择手段，可以牺牲一切的枭雄。
薛平贵在石亭外站定，目光穿过庭院，落在王宝钏的身上。他的眼神复杂，有惊艳，有探究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算计。
他对着王宝钏遥遥一揖，朗声道：“草民薛平贵，见过王小姐。”
王宝钏没有起身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我与阁下素不相识，不知阁下闯我相府，有何贵干？”
她的冷淡，让薛平贵微微一怔。这与他预想中的反应截然不同。按照他得到的“消息”，这位相府千金对自己颇有好感，此刻听闻自己能为她父亲解围，理应是感激涕零，急切万分才对。
他压下心中的疑惑，沉声道：“草民听闻相国大人蒙受不白之冤，心中不忿。草民……或许知道一些内情，或可助相国大人洗刷冤屈。”
“哦？”王宝unna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，直刺过去，“那你倒是说说看，你知道些什么？”
被她如此逼视，薛平贵竟感到一丝压力。他稳了稳心神，道：“草民斗胆猜测，陷害相国大人的那枚腰牌，并非魏豹所得，而是另有其人，在魏豹被捕之后，悄悄放入证物之中，意图嫁祸。”
这番话，与王宝钏的猜测不谋而合。
“继续说。”王宝钏不动声色。
“此人行事缜密，心思歹毒，其目的，恐怕并非扳倒一个魏家，而是想借此案，搅动朝堂，让相国大人与朝中其他势力两败俱伤，他好坐收渔翁之利。”薛平贵的声音铿锵有力，条理分明，“而能从相府这等守卫森严之地盗走腰牌，此人，必然是相府的内鬼。”
王宝钏心中冷笑。他说得头头是道，仿佛一个局外的高明看客。可他越是如此，就越是可疑。
“阁下既非朝廷命官，又非相府之人，是如何得知这些内情的？”王宝钏一针见血地问道。
薛平贵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，不慌不忙地答道：“草民虽身在市井，却也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。前几日，草民无意中听闻，城西一个惯于溜门撬锁的泼皮，近来发了一笔横财。草民心生疑窦，便暗中查探，发现此人曾向人吹嘘，自己前不久接了一单大活，进了一处‘天王老子都进不去’的府邸，偷了一块‘能当饭吃’的牌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王宝钏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草民斗胆，想请小姐将那泼皮的相貌特征，告知相国大人。只要抓到此人，顺藤摸瓜，必能揪出幕后主使，还相国大人一个清白！”
他说得恳切，眼神真挚，若是不知内情的人，定会被他这副为民请命、为伊人解忧的模样所打动。
但王宝unna只觉得一阵反胃。
好一招“贼喊捉贼”！
他将“偷腰牌”的罪名，推给一个莫须有的“泼皮”，再由他自己来提供“线索”，顺理成章地介入此事，从而在王家面前立下大功，博得她和父亲的信任与感激。
他算得何其精准！
王宝钏几乎可以肯定，那枚腰牌，就是他，或者他背后的人，亲手策划盗走的。而现在，他又摇身一变，成了“破案”的关键人物。
这一进一退，一拉一打，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上。好手段！当真是好手段！
王宝钏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，如寒冬腊月里绽放的雪莲，美丽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薛公子，”她第一次称呼他为“公子”，语气却充满了讥讽，“你这故事，编得很好。只可惜，有一个致命的破绽。”
薛平贵脸上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：“小姐此话何意？”
王宝unna缓缓站起身，一步步向他走去。她每走一步，气势便强上一分。走到薛平贵面前，她停下脚步，仰头看着他，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。
“相府的腰牌，由精铁与沉银所铸，上面刻有独一无二的暗纹，由我父亲亲自设计。除了我父亲与王安管家，外人根本不知其细节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一个市井草民，连相府的门都未曾进过，又是如何能一眼断定，那个所谓的‘泼皮’偷走的，就是我相府的腰牌呢？”
薛平贵的脸色，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千算万算，没算到王宝钏会问出这个问题。他以为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，只要自己表现出足够的能力和诚意，就能轻易俘获她的芳心。
他没想到，她竟如此敏锐，如此……咄咄逼人。
“我……”薛平贵一时语塞，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王宝钏看着他窘迫的模样，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意。她凑近一步，压低了声音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：
“薛平贵，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。在我面前，你还嫩了点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便走，只留给薛平贵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“来人！”她扬声道，“薛公子累了，送客！”
薛平贵僵在原地，看着王宝钏的背影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……狼狈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，所有的伪装，都被人轻易地撕得粉碎。
这个王宝钏，和他得到的情报，完全是两个人！
就在此时，王安匆匆赶来，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之色。他甚至顾不上还愣在原地的薛平贵，直接冲到王宝钏面前，声音都变了调：
“小姐！不好了！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！陛下下旨，命您……立刻入宫！”
05
一顶八人抬的软轿，在禁军的护卫下，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皇城。
王宝钏端坐轿中，双手拢在袖内，指尖冰冷。
皇帝的旨意来得如此突然，如此不合常理。召见臣子家眷，通常会提前知会，断没有这般用禁军“请”人的道理。除非，是出了天大的事。
她闭上眼，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。父亲请求三司会审，并将皇子牵扯进来，这一步棋，无疑是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。皇帝生性多疑，最忌惮的就是臣子与皇子结党。父亲此举，本意是自证清白，但在皇帝看来，却可能是一种威胁，一种示威。
而自己，作为相国的独女，此刻被召入宫，恐怕是……要做人质。
轿子停了。落下的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前，而是一处偏僻的宫门。领路的太监声音尖细，带着一丝不祥的意味：“王小姐，请吧。陛下在甘露殿等您。”
甘露殿，那是皇帝的书房，亦是处理最机密政务的地方。
王宝钏提着裙摆，一步步踏上冰冷的石阶。殿门紧闭，两名身材魁梧的内侍如门神般守在两侧，面无表情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殿门被从内推开。
殿内光线昏暗，只燃着几支牛油巨烛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、令人压抑的气味。
大兴朝的皇帝，李渊，正背对着她，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。他身形并不高大，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“臣女，王宝钏，叩见陛下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王宝钏跪倒在地，行了大礼。
“平身吧。”皇帝的声音传来，苍老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没有转身。
“谢陛下。”王宝钏站起身，垂首而立，不敢抬头。
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这种沉默，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心悸。每一息，都像一把重锤，敲打在王宝unna的神经上。她能感觉到，皇帝的目光，正通过那幅江山图的倒影，一寸寸地审视着自己。
“王允，生了个好女儿啊。”许久，皇帝终于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王宝钏心头一紧，低声道：“臣女愚钝，不敢当陛下谬赞。”
“愚钝？”皇帝冷笑一声，终于转过身来。他面容清瘦，眼窝深陷，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。“能让魏英满门落罪，能让你父亲在朝堂上反将一军，这若是愚钝，那满朝文武，岂不都成了酒囊饭袋？”
王宝钏心中巨震。
皇帝知道了！他什么都知道！从她称病拒婚，到她梦言示警，再到王允借此发难，扳倒魏家，这一切，都未逃过他的眼睛。
“臣女……臣女惶恐。”她再次跪下，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。
“惶恐？”皇帝一步步向她走来，龙靴踩在地上的声音，沉重而清晰。“朕倒是觉得，你很有胆色。王爱卿的奏折上说，是你做了一场‘噩梦’，才让他发现魏豹的罪证。你告诉朕，你还梦到了什么？”
皇帝的语气平淡，但王宝钏却从中听出了凛冽的杀意。
君王最忌惮的是什么？不是权臣，不是外戚，而是这种无法掌控的、近乎“妖言”的未知力量。她说自己做了个梦，就能断人生死，改换朝局。在皇帝看来，这比谋反还要可怕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承认，是妖言惑众，死。否认，是欺君之罪，更是死。
她的喉咙一阵发干，冷汗浸透了中衣。她知道，自己只要说错一个字，今日，就走不出这甘露殿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前世，薛平贵登基后，是如何处置那些功高震主，又知晓他太多秘密的旧臣的？是一个“反”字。天下间，没有什么比“谋反”更能名正言顺地杀人了。
而此刻，她王家，已经被那只黑手推到了“谋反”的悬崖边。魏豹攀诬在前，父亲行险棋在后，已经在皇帝心中埋下了一根刺。
她不能再让这根刺，扎得更深。
“回陛下。”王宝钏抬起头，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，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惶恐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，“臣女，没有做梦。”
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臣女只是……撒了一个谎。”王宝钏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，“一个为了自保，为了保全王家名声，而不得不撒的谎。”
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：“哦？说下去。”
“臣女……其实是无意中，发现了魏豹与人私下交易的信函。”王宝钏垂下眼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羞赧，“那日，臣女在城中偶遇魏公子，他……他对臣女失了礼数，慌乱中，掉下了一封信。臣女本想还给他，却无意中看到了信中的内容……内容骇人听闻。臣女一个未出阁的女子，既不敢将此事张扬，又怕魏豹报复，更怕因此败坏自己和王家的名声。思来想去，才想出了这个‘托梦’的下策，将此事告知父亲，希望父亲能出面查证。”
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意中撞破阴谋，却因害怕而不敢直言的柔弱女子。这个解释，合情合理，既撇清了“妖言”之嫌，又将自己从一个搅动风云的“执棋者”，变回了一个被动卷入的“受害者”。
皇帝静静地听着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盯着王宝钏，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信呢？”
王宝钏心中一沉，这是最关键的一环。她根本没有什么信。
她咬着下唇，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：“臣女……臣女当时太过害怕，看完之后，就……就烧了……”
“烧了？”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真是，死无对证啊。”
大殿内的空气，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王宝钏的心也沉到了谷底。她知道，自己赌输了。皇帝根本不信她。
然而，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，皇帝却突然大笑起来。那笑声，在这空寂的殿宇中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好！好一个王宝钏！好一个相府千金！”他笑着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，“无论你是真的做了梦，还是真的捡了信，都不重要了。”
他走到王宝钏面前，缓缓俯下身，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：“重要的是，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。一个让你，也让你王家，活命的机会。”
王宝钏的心跳几乎停滞，她抬起头，望进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那里面，是君王的冷酷，是权力的游戏，更是……一丝她看不懂的疯狂。
“朕的几个儿子，最近都有些不安分啊。”皇帝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却带着血腥味，“尤其是太子。朕听说，他最近，跟你那位‘英雄救美’的薛平贵，走得很近。”
王 宝钏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。
皇帝竟然连薛平贵和太子的关系都知道！他到底还知道多少？
“朕要你，”皇帝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，那触感冰冷如铁，“嫁给他。”
“嫁给谁？”王宝钏下意识地问。
皇帝嘴角的笑意扩大，吐出了一个让她如遭雷击的名字。
“薛平贵。”
他顿了顿，欣赏着她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，然后，一字一顿地补充道：“朕要你，做朕安插在太子身边……最锋利的那把刀。”
06
甘露殿内的空气，仿佛被皇帝那句话抽干了。
嫁给薛平贵。
做皇帝的刀。
王宝钏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。她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薛平贵，摆脱前世那可悲的宿命，却没想到，命运以一种更加荒谬、更加冷酷的方式，将他们重新捆绑在了一起。
这一次，不是因为虚无缥乙的爱情，而是因为深不见底的君心算计。
她成了皇帝用来监控太子，用来对付薛平贵的棋子。而薛平贵，这个她恨不得食其肉、寝其皮的男人，即将成为她的夫君。
何其讽刺！何其可笑！
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。拒绝？拒绝的下场，就是欺君之罪，王家会被立刻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她和她的家族，在皇权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接受？接受，就意味着她要日日面对自己的仇人，与他同床异梦，虚与委蛇。她要在他和太子的阵营里，充当皇帝的耳目，在刀尖上跳舞。稍有不慎，便是粉身碎骨。
没有选择。
从皇帝说出那句话的瞬间，她就已经没有了选择。
王宝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再抬起头时，脸上所有的震惊、恐惧和不甘，都已褪去，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。
“臣女……遵旨。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，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。
皇帝满意地笑了。他要的，就是她这份聪明，这份审时度势。一个足够聪明、又足够有恨意的女人，才能成为一把好刀。
“很好。”皇帝直起身，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姿态，“朕会下一道旨意，为你和薛平贵赐婚。薛平贵虽出身寒微，但朕看他颇有将才，不日将擢升他为羽林卫郎将。你的父亲那里，朕自会安抚。你要做的，就是嫁过去，获取太子和薛平贵的信任，将他们的一举一动，一言一行，都报给朕。”
“臣女……明白。”王宝钏垂下头，掩去眼中的滔天恨意。
皇帝这是要捧杀薛平贵。将他从一个无名小卒，骤然提升到天子近臣的位置，看似恩宠无限，实则将他放在了火上烤。满朝文武会如何看他？那些凭借家世和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勋贵子弟，会如何嫉妒他，排挤他？
而她王宝钏，相国千金下嫁一个暴发户，这桩婚事本身，就是一场巨大的羞辱。皇帝要用这场羞辱，来磨掉她的傲气，让她彻底沦为他手中的工具。
好狠的帝王心术！
“退下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，似乎有些疲惫，“记住你的使命。不要让朕失望，更不要……试图耍什么花样。朕能让你王家安然无恙，也能让它在一夜之间，化为飞灰。”
“臣女，告退。”
王宝钏行了礼，缓缓地，一步步退出甘露殿。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殿门在她身后合上，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皇权压迫。她站在门外的廊下，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层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她赢了吗？她用一个谎言，暂时保住了自己和王家。
她输了吗？她输得一败涂地。她从一个火坑，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炼狱。
她不再是为自己复仇的王宝钏，她成了皇权斗争中的一枚棋子，一枚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弃子。
回到相府，王允已经在书房焦急地等待。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地回来，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但当他看到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，心又沉了下去。
“宝钏，陛下……都与你说了什么？”
王宝unna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。前世，就是这个男人，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，逼她与薛平贵断绝关系，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。这一世，她为了保全他，保全这个家，却要嫁给自己最恨的男人。
命运，真是一个荒唐的轮回。
她缓缓跪下，对着王允，郑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父亲，女儿不孝。”
不等王允反应过来，宫中传旨的太监，已经到了相府门前。
那尖细的嗓音，响彻整个相府：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兹闻相国王允之女宝钏，品貌出众，秀外慧中。羽林卫郎将薛平贵，英武不凡，忠勇可嘉。实乃天作之合。特赐婚二人，择吉日完婚。钦此——”
王允手脚冰凉，如遭雷击。
整个相府，一片死寂。
王宝钏抬起头，脸上没有悲，没有喜，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的人生，将进入一场更加凶险、更加诡异的戏局。
戏的名字，叫《凤栖于渊》。
而她，既是凤，亦要在那深渊之中，与恶龙共舞。
07
赐婚的圣旨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，震动了整个长安城。
相国千金，下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小子。这在注重门第的长安，简直是天方夜谭。薛平贵这个名字，一夜之间，从一个无人知晓的草根，变成了全城热议的焦点。有羡慕他一步登天的，有讥讽他痴心妄想的，更有无数权贵子弟，对这桩婚事充满了鄙夷与不忿。
相府之内，愁云惨淡。
王允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。他将自己关在书房，谁也不见。他想不通，为何一向倚重自己的陛下，会下这样一道堪称羞辱的旨意。这不仅仅是嫁女儿，这是在打他王允的脸，是在削弱王家在士族中的威望。
王夫人终日以泪洗面，抱着女儿泣不成声：“我的儿，你这是什么命啊！放着满城的王孙公子不要，怎么就……怎么就许给了那样的……那样的人家！”
王宝钏的两个哥哥也是义愤填膺，嚷着要去宫门前请愿，求皇帝收回成命。
整个王家，只有王宝unna本人，平静得像一个局外人。
她安抚了啼哭的母亲，劝退了冲动的兄长，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父亲的书房。
书房里，王允正对着那幅江山社稷图的摹本发呆，背影萧索。
“父亲。”王宝钏轻声唤道。
王允没有回头，声音沙哑：“你来做什么？来看为父的笑话吗？”
“女儿是来告诉父亲，这桩婚事，我们不仅不能拒，还要风风光光地办。”王宝钏走到他身边，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王允猛地转身，眼中布满血丝：“风光？我王家的脸面，都已经被丢尽了！还谈何风光！”
“父亲，您在朝为相半生，难道还不明白吗？”王宝钏直视着父亲的眼睛，“君心难测。陛下此举，看似羞辱，实则……是试探，是敲打。”
她将甘露殿内与皇帝的对话，隐去了自己成为“刀”的部分，只说皇帝疑心王家与太子有染，借魏豹之事敲打王家，又恐王家势大，故而用这桩婚事来平衡。
“陛下要看的，是我们的态度。”王宝钏缓缓道来，思路清晰得可怕，“我们若抗旨，便是坐实了心中有鬼，正中那幕后黑手的下怀。我们若哭闹，便是小家子气，让陛下更看轻了我们。唯有……我们风风光光，甚至欢天喜地地把这桩婚事办了，办得比嫁给任何一个王孙公子都要隆重。这才能向陛下，向满朝文武证明，我王家，心中坦荡，忠心不二。陛下的旨意，无论是什么，我们都欣然领受。”
王允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。她的话，像一盆冷水，浇醒了他被愤怒和羞辱冲昏的头脑。
是啊，他是臣子。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。何况，只是一桩婚事。
皇帝要看的，是他的忠诚。
“可……可这太委屈你了。”王允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不忍。
“父亲，”王宝钏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委屈，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，“与整个家族的安危相比，女儿的一点委屈，算得了什么？更何况，嫁给谁，对女儿而言，并无分别。”
她的话，让王允心中一痛。他知道，女儿变了。从那场“大病”之后，她就变了。变得让他陌生，让他心疼，也让他……敬畏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王允闭上眼，颓然坐下，“就依你。我王家，便是把牙打碎了，也要和着血吞下去！”
王家的态度，很快传遍了长安。
相府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，反而开始大张旗鼓地筹备婚事。十里红妆，流水般的宴席，其规制之高，甚至超过了公主出嫁。
这一反常的举动，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，都跌破了眼镜。
而此刻，身处风暴中心的另一人，薛平贵，日子也并不好过。
他被破格提拔为羽林卫郎将，官居五品，成了天子近臣。住进了皇帝御赐的府邸，身边仆从环绕。但他走到哪里，都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、轻蔑的、嫉妒的目光。
羽林卫的同僚，多是勋贵子弟，根本看不起他这个泥腿子出身的“乘龙快婿”。他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“薛郎将”，背地里却叫他“凤凰男”。各种排挤和刁难，接踵而至。
薛平贵心中憋着一股火。他知道，这一切都是因为王宝钏。因为那道该死的赐婚圣旨。
他本来的计划，是通过“英雄救美”和“解围之功”，一步步获得王家，尤其是王宝钏的青睐，再借王家的势力，在军中谋个前程。
可皇帝的一道旨意，将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。他被强行推到了台前，成了一个没有根基的靶子。他娶的，不再是一个能助他平步青云的妻子，而是一个巨大的麻烦，一个让他被整个长安权贵阶层敌视的根源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，那个在绮梦阁中，几句话就将他所有伪装撕碎的王宝钏，是不是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。
大婚前夜，薛平贵独自一人坐在新邸的庭院中，喝着闷酒。
他看着天上的月亮，眼中闪烁着不甘与狠戾。
王宝钏……不管你是什么人，不管你有什么目的。既然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妻子，那么，你的一切，连同你身后的王家，都将为我所用。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他要的，从来都不是一个女人的爱情。他要的，是这天下。
而另一边，绮梦阁中，王宝钏正在试穿明日大婚的嫁衣。
那是一件用金线银丝织就的凤穿牡丹大红嫁衣，华美异常。烛光下，衣上的凤凰仿佛要振翅飞去。
春桃在一旁看得痴了：“小姐，您穿上这身嫁衣，真是……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。”
王宝钏看着铜镜中的自己，面无表情。
嫁衣如火，映着她的脸，却照不进她那双冰冷的眼眸。
她抬起手，轻轻抚摸着嫁衣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。
前世，她也曾穿着这样一身嫁衣，满心欢喜地嫁给薛平贵。只不过，那时的嫁衣，是她自己一针一线，在寒窑的孤灯下缝制的。
十八年的等待，换来二十日的皇后和满门血光。
这一世，她穿着君王所赐的华服，风光大嫁。可这嫁衣之下，包裹的，是一颗早已死去的心，和一个浸满毒汁的灵魂。
“薛平贵，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，无声地说道，“我们的戏，明天，就要开场了。”
08
大婚当日，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相府嫁女，十里红妆从街头铺到巷尾，羡煞了无数旁人。那煊赫的排场，与其说是嫁女，不如说是王家向全天下的一次示威——即便是一桩不被看好的婚事，我王家，依旧办得起这泼天的富贵。
迎亲的队伍中，薛平贵一身大红喜服，骑在高头大马之上。他面带微笑，向着四周围观的百姓频频拱手，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。然而，在那笑容之下，却是一颗冰冷而警惕的心。
他能感受到，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，来自权贵府邸家仆们的轻蔑眼神。他也能看到，自己那些羽林卫的“同僚”们，脸上那敷衍而讥讽的祝贺。
他像一个被推上戏台的伶人，演着一出不属于自己的戏。
相府门前，王宝钏的两个哥哥，王金和王银，拦住了薛平贵的去路。他们没有按礼数出什么难题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薛平贵，”大哥王金开口，声音冰冷，“我妹妹金枝玉叶，下嫁于你，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。今日之后，你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，我王家，绝不与你善罢甘un休！”
薛平贵翻身下马，对着二人深深一揖：“大舅兄、二舅兄放心，平贵此生，定不负宝钏。”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，言辞也恳切。但王宝钏的两个哥哥，却从他那低垂的眼眸中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、被冒犯的阴鸷。
繁复的礼节过后，薛平贵终于背着盖着红盖头的王宝钏，一步步踏入喜轿。
轿帘落下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。
轿内，一片沉寂。
王宝钏能闻到薛平贵身上传来的，淡淡的酒气和陌生的男子气息。这气息，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紧紧攥着袖中的一柄小巧的匕首，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。
这是她的新婚之夜，也是她复仇之路的正式开端。她不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闺阁女子，她如今的身份，是薛平贵的妻子，是皇帝的棋子。她的一言一行，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队伍行至新赐的薛府。
薛平贵将王宝unna一路抱进新房。喜娘们说着吉祥话，为他们行了合卺礼。
当所有人都退下，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
红烛摇曳，映着满室的喜庆。
薛平贵看着端坐在床边，盖着盖头的王宝钏，心中五味杂陈。这个女人，是他命运的转折点，是他耻辱的根源，也是他未来必须掌控的棋子。
他走上前，拿起喜秤，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盖头。
盖头下，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。
凤冠霞帔，明珠翠绕，映着她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光彩照人的面容。她的皮肤白皙如玉，眉眼如画，只是那双本该含情脉Mò脉的秋水明眸，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没有新嫁娘的娇羞，没有见到夫君的喜悦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疏离而冰冷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薛平贵的心，没来由地一沉。
“宝钏。”他开口，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。
王宝钏没有应声。她缓缓抬起手，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，随手放在一旁。然后，她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为自己倒了一杯茶，自顾自地喝了起来。
她从头到尾，没有看薛平贵一眼。
这种彻底的无视，比任何激烈的反抗和哭闹，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地抽在薛平贵的脸上。
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。
“王宝钏！”他压抑着怒火，低吼道，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！”
王宝钏终于放下茶杯，转过头，正眼看向他。
“新婚之夜？”她轻轻地笑了，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，“薛郎将，你我心中都清楚，这不过是一场交易。你得了官位和前程，我王家保了平安。我们之间，除了君王的旨意，再无其他。你又何必在此，演这些夫妻情深的戏码？”
薛平贵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。他没想到，她竟会将这层窗户纸捅得如此干脆，如此不留情面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累了。”王宝钏打断他，径直走向内室的拔步床，“你若无事，便请自便。这府邸很大，想必不缺薛郎将歇息的地方。”
她说完，便自顾自地开始卸下繁重的喜服，准备就寝。那姿态，仿佛薛平贵只是一个闯入她房间的陌生人。
薛平贵僵在原地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挫败。
他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深闺女子，却没想到，自己娶回来的，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，是一根拔不掉的毒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怒火。他知道，不能跟她硬碰硬。这个女人，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。
他忽然想起了在绮梦阁中，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一个念头，在他心中升起。
“宝钏，”他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语气，“我知道，你对这桩婚事心有不满。你心高气傲，看不上我这个草莽出身的匹夫。这不怪你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：“但是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们其实，可以成为盟友？”
王宝钏卸妆的手一顿。
“我们都被陛下当成了棋子。”薛平贵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抬举我，是为了让我成为众矢之的，成为太子手中的一把刀，去和其他皇子斗。他将你嫁给我，是为了用你身后的王家来牵制我，也为了羞辱你，让你彻底对他臣服。我们，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。”
他试图引起她的共鸣。
“只要我们联手，假意顺从陛下，暗中积蓄力量。将来，未必没有摆脱棋子命运，成为执棋人的那一天。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，“你想要王家长盛不衰，我想要建功立业。我们的目标，并不冲突。你觉得呢？”
王宝钏转过身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不得不承认，薛平贵很聪明。他能准确地看清自己的处境，并迅速找到破局的思路。
只可惜，他找错了盟友。
她看着他那张充满“诚意”的脸，突然笑了。
“盟友？”她轻声道，“薛郎将，你配吗？”
09
“你配吗？”
这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三记重锤，狠狠砸在薛平贵的心上。
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，再由白转青。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。
他死死地盯着王宝unna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你……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不配。”王宝钏的语气依旧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，“你以为你看清了棋局，其实，你连自己脚下站的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你以为自己是陛下的刀，可曾想过，你也可能是别人的刀下鬼？”
薛平贵瞳孔一缩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”王宝钏缓缓走到他面前，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，“你现在所得的一切，官位，府邸，包括我这个妻子，都不是陛下给你的，而是太子。”
“什么？”薛平贵如遭雷击。
“薛郎将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王宝unna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你忘了，是谁在你走投无路之时，为你引荐，让你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展露拳脚？你忘了，是谁在你被羽林卫的同僚排挤之时，为你暗中撑腰？你又忘了，是谁在陛下起了疑心之后，‘顺水推舟’，促成了这桩婚事，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人？”
薛平贵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能有今日，靠的是自己的才华和陛下的赏识。他知道太子在拉拢自己，但他从没想过，自己从一开始，就是太子布下的一颗棋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脸色惨白。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。”王宝钏冷冷地看着他，享受着他信念崩塌的模样，“你以为陛下让你监视太子，是信任你？错了。陛下是在用你，试探太子的底线。你这把刀，不是用来杀敌的，是用来给太子‘磨刀’的。等到太子觉得你这块磨刀石没用了，或是嫌你碍事了，你猜，你的下场会是什么？”
薛平贵的身体晃了晃，后退了一步，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他看着眼前的王宝钏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怕到了极点。
她仿佛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，将他所有的自负、所有的谋划，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她三言两语，就将他引以为傲的根基，彻底摧毁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，却原来，自己才是那个被两头猛虎同时盯上的猎物。一边是皇帝，一边是太子。无论他倒向哪一边，另一边都会将他撕得粉碎。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？”他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“我怎么知道的，不重要。”王宝unna转身，不再看他，“重要的是，薛郎将，你现在应该想清楚，你这条命，到底值几斤几两。还敢不敢，在我面前提‘盟友’二字。”
她说完，便不再理会他，径直走向内室，放下了床幔。
薛平贵一个人，失魂落魄地站在空荡荡的喜堂里。
红烛高烧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他输了。
在新婚之夜，在这场他自以为是的交锋中，他输得一败涂地。
他不仅没有掌控住这个女人，反而被她彻底击溃了心神。
他忽然明白了，王宝钏不是寒冰，也不是毒刺。
她是一个深渊。一个他看不透，也惹不起的深渊。
这一夜，薛平贵没有离开新房。他就在外间的椅子上，枯坐了一夜。
而床幔之内，王宝钏也同样一夜无眠。
她知道，她今夜的话，是一步险棋。她彻底打碎了薛平贵的骄傲，也彻底激怒了他。从今往后，他对自己，不会再有任何虚情假意的温情，只剩下赤裸裸的忌惮和敌意。
但她必须这么做。
她要让薛平贵明白，在这场婚姻里，在这座府邸中，到底谁说了算。她要让他怕她，让他不敢轻易对自己动手。只有这样，她才能在与虎谋皮的日子里，保住自己，并寻找反击的机会。
同时，她也是在向皇帝传递一个信号。
她相信，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，都有皇帝的眼线。她今夜与薛平贵的对话，很快就会一字不漏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。
她要让皇帝知道，她王宝钏，不是一把只会听话的钝刀。她有自己的思想，有自己的锋芒。她能看清局势，更能……搅乱局势。
她要让皇帝明白，用她，可以。但想要控制她，没那么容易。
她要在这场君与臣、夫与妻、太子与皇子的复杂博弈中，为自己争夺到最大的生存空间和主动权。
天色微明，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，照亮了室内的尘埃。
王宝钏缓缓坐起身。
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战争，才算真正开始。
她的敌人，不仅仅是薛平贵，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太子，以及高坐于龙椅之上的，整个天下最强大的敌人。
而她，只有她自己。
10
薛府的新婚生活，以一种诡异的平静开始了。
薛平贵和王宝钏，成了一对最不像夫妻的夫妻。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，却形同陌路。薛平贵宿在书房，王宝钏独守新房，两人井水不犯河水。
下人们看在眼里，议论纷纷，却无人敢多言。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，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，不是那位新晋的薛郎将，而是这位面冷心冷的相府千金。
王宝unna将相府带来的管家和侍女，安插在府邸的各个要害位置，不出几日，便将整个薛府的内务牢牢掌控在手中。她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，清晨练字，上午看账本，下午抚琴，仿佛一个与世无争的贵妇。
但薛平贵知道，在那平静的表象下，隐藏着怎样的暗流。
他不敢再小看这个女人。新婚之夜的那场交锋，让他至今心有余悸。他开始刻意地躲着她，每日早出晚归，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羽林卫的事务中。
他需要力量，需要建立自己的班底，需要在这潭浑水中站稳脚跟。
而王宝钏，则在冷眼旁观。她通过府中的眼线，密切关注着薛平贵的一举一动。他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甚至在军中与哪个校尉走得近，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同时，她也在等待。
等待皇帝的下一步指示，等待太子的下一步动作。
这一日，太子府送来了请柬，邀薛平贵与王宝钏过府赴宴。
这是预料之中的事。
薛平贵拿着请柬来找王宝钏，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，他主动踏入她的院子。
“太子设宴，你怎么看？”他开门见山，语气生硬。
王宝unna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，头也不抬地说道：“鸿门宴，也得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薛平贵的眉头紧锁，“我是问你，去了之后，该如何应对？我如今的处境，你是知道的。”
他的姿态，不自觉地放低了。他虽然依旧敌视王宝钏，但在面对太子这个更大的威胁时，他本能地，想要从这个可怕的女人身上，寻求一些指引。
王宝钏放下手中的银剪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很简单。”她淡淡道，“去了之后，太子与你说的任何话，你都不要立刻答应，也不要立刻拒绝。太子赏你的任何东西，你都收下。他若问你对朝局的看法，你就说自己是武将，不懂政事。他若试探你对陛下的忠心，你就高呼陛下圣明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是在敷衍吗？”薛平贵皱眉。
“要的就是敷衍。”王宝钏的眼神深邃，“薛郎将，你要记住，你现在最大的价值，就是你的‘愚钝’和‘忠心’。在太子眼里，你越是像一个头脑简单、只知忠于陛下的莽夫，他对你就越放心。在陛下眼里，你越是能抵抗住太子的拉拢，他对你就越满意。”
“你要做的，不是选择站队，而是在他们之间，维持一个危险的平衡。让他们都觉得，你还有用，但又没那么好用。只有这样，你才能活下去。”
薛平贵怔怔地看着她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应该在皇帝和太子之间，虚与委蛇，左右逢源。却没想到，王宝钏给出的，是这样一条……自污以求存的道路。
这需要何等的隐忍和心计！
他第一次，对这个女人，产生了一丝发自内心的……钦佩。
太子府的宴会，极尽奢华。
太子李建成亲自在门口迎接，对薛平贵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和亲近。席间，他频频向薛平贵敬酒，言谈间不断暗示，只要薛平贵肯为他效力，未来的前程，将不可限量。
薛平贵按照王宝钏的嘱咐，装出一副诚惶诚恐、受宠若惊的模样，嘴里说着各种歌功颂德的漂亮话，却不作任何实质性的表态。
而王宝钏，则全程扮演着一个温婉贤淑的妻子角色。她安静地坐在薛平贵身边，为他布菜，为他挡酒，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顺从。
宴会结束后，太子又赏赐了大量的金银珠宝。
回府的马车上，薛平贵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王宝钏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今日……多谢了。”
王宝钏没有看他，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，淡淡道：“不必谢我。我不是在帮你，我是在帮我自己。你的命，现在和王家绑在一起。你若是死了，王家也活不成。”
她的话，像一盆冷水，浇熄了薛平贵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温情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是啊，他怎么会以为，这个女人会真的帮自己呢？他们之间，永远都只有利益和算计。
马车驶入薛府。
王宝钏刚下车，王安便匆匆迎了上来，神色凝重。
“小姐，宫里来人了。”
王宝钏心中一凛。
来人不是传旨的太监，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、面容普通的中年内侍。
那内侍将她引至一间密室，屏退左右后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，递给了她。
“这是陛下给您的。”
王宝钏捏碎蜡丸，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。
纸条上，只有八个字：
“时机已到，可动手了。”
王宝钏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指尖冰冷。
动手？对谁动手？
皇帝的这道密令，没有主语，没有宾语，像一个致命的谜题。
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。皇帝要她动的，不是太子，而是……薛平贵。
太子尾大不掉，根基深厚，不是轻易能动的。但薛平贵不同，他是一个新贵，一个没有根基的靶子。皇帝扶植他，又让他和太子走近，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，牺牲他，来打击太子的党羽，敲山震虎！
而现在，皇帝认为，时机到了。
他要她这个妻子，亲手，为自己的夫君，布下一个死亡陷阱。
王宝钏站在密室之中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她手中那张薄薄的纸条，此刻却重如千钧。
杀了薛平贵。
这是她重生以来，最大的愿望。
现在，机会就摆在眼前。只要她按照皇帝的旨意去做，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，除掉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。
她甚至可以想象，只要薛平贵一死，她就可以以“戴罪立功”之名，结束这场荒唐的婚姻，恢复自由之身。
可是……
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，夜色中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。皇帝的，太子的，还有……薛平贵那双充满了野心和不甘的眼睛。
杀了薛平贵，然后呢？
她就真的自由了吗？
不。她只会成为皇帝手中，一把更好用的、沾了血的刀。今天她可以杀薛平贵，明天，皇帝就可以让她去杀另一个人。她将永远活在被利用和被抛弃的恐惧之中，直到失去所有价值，被随手丢弃。
她王宝钏，重活一世，不是为了从一个男人的棋子，变成另一个男人的棋子。
她要的，是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她缓缓地，将手中的纸条，凑近了烛火。
火苗舔舐着纸张，将其化为一缕青烟。
她做出了一个，或许会让她万劫不复的决定。
她要救薛平贵。
不是因为爱，更不是因为怜悯。而是因为，只有薛平贵活着，只有让他成为足以与太子抗衡的另一股势力，只有让皇帝的棋盘彻底乱起来，她这颗身处漩涡中心的棋子，才有浑水摸鱼，反客为主的机会。
她要的，不是杀死一条恶龙。
她要的，是御龙而行，将这盘棋局，彻底颠覆！
她走出密室，夜风吹起她的长发。她望着书房那依旧亮着灯火的窗户，眼神中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属于执棋者的、冰冷而疯狂的光芒。
薛平贵，你的命，现在是我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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